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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25日,北京王府井步行街,一道别致的“风景”吸引着熙来攘往的人流。

“为了母亲的微笑——幸福工程救助贫困母亲行动十五周年主题摄影展”正在这里举行。2000多幅图片和简约的文字说明,记录了“幸福工程”15年来的风雨历程和各项成果。

“幸福工程”是一项由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等单位发起的公益活动,旨在以贫困母亲为救助对象,帮助她们发展家庭的经济,能够脱贫致富。

  

“八百母亲”的故事告诉人们,无论生活多艰难,她们都没有忘却自己的责任。她们的眼神中,充满对子女的爱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。她们的泪水和笑容,饱含着苦与乐,那一段段非同寻常、感人至深的经历令人震撼和感动。

一位在北京某外企上班的小伙子告诉记者:“我从小生活在大都市,很难看到这样的图片,也是第一次关注‘幸福工程’,有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它,有钱的出钱,让贫困母亲早日脱贫。”

  

来自河南的王女士说:“我来自农村,也是一位孩子的母亲,但与相片里的这些母亲相比,我生活得要好一些。我真想见见每位母亲,告诉她们要坚强。希望社会多帮助她们。”话说至此,她的眼泪夺眶而出……

此次展览是由“幸福工程”组委会主办,摄影作品都是由“幸福工程”志愿者、天津师范大学教授于全兴花了10年时间拍摄的精品。他共用相机记录下820位贫困母亲的真实生活瞬间。其实,在摄影师镜头的背后,还蕴藏着“八百母亲”更多鲜为人知的故事。

 
没有最难,因为一切都很难
         

2001年初,于全兴还在天津《家庭报》做记者。他受“幸福工程”组委会委托,去西部拍摄采访贫困母亲。“这正好能捡起我多年前的爱好——摄影”,于全兴二话没说,收拾行囊就上路了。

元旦刚过,青海大部分地区还笼罩在漫天风雪之中。白的天,白的地,白的房屋,狂风“呼呼”刮过,寒气钻人骨髓。于全兴站在海拔4300米的高原上,有些摇摇欲坠。强烈的高原反应,使他只能拼命呼吸,“脑子一片空白,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”。

“我不是第一次去青海,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恶劣的环境。”于全兴走访了很多乡镇,那种强烈的反差一直刺痛着他的心。“在城里,每次下雪,我女儿都欢天喜地,盼着出去玩。但在这里,一场大雪,就能埋葬一个孩子的童年。这里的雪太大了,冻得那些拾牛粪的孩子手肿胀、发紫;更可怕的是,如果牲畜被冻死,就断了全家的生活来源,对他们就是场大灾难。”

在青海平安县寺台乡窑洞村,于全兴见到一位叫王生花的妇女。她当时30岁,有两个小孩。她的丈夫在1996年因中风丧失了劳动能力,生产和生活的重担,全压在了王生花身上。她家有两头骡子,给丈夫治病卖了一头,换回600元钱。2000年,丈夫的病情刚刚有所好转,另一头骡子却丢了。

 

那天晚上,王生花饭也没顾上吃,就钻进山里找骡子去了。对于这个贫困家庭,牲畜是最值钱的财产。骡子丢了,是塌天的大事。王生花在大山里四处寻找、呼喊她的骡子,天都亮了,还是不见骡子的踪影。她没回家,继续在找。老天总算有眼,第二天中午,骡子终于找到了,可是王生花却受了风寒,右臂因此瘫痪。不久,王生花的公公也因中风倒下了。

“从此她要用独臂支撑全家五口人的生计。”听着王生花痛苦的讲述,于全兴环顾王家,粗算了一下全部家当,价值不足百元。他将身上所带的一个煮鸡蛋给了王生花。她转身将鸡蛋掰碎,塞进孩子嘴里……于全兴按动了快门。

这组照片发表以后,王生花得到了一笔特殊的捐助。捐助她的是平安县寺台乡的王孝柏。王孝柏也曾是个贫困母亲,最困难时曾欠债2000元。1996年8月,“幸福工程”给王孝柏提供了2000元的资助,她用这笔钱买了4头猪,搞起了生猪育肥。2001年,有了本钱后,王孝柏又瞄上了药材种植项目,当年就获利近万元。王孝柏富了,更想帮助处在困境中的姐妹。王生花得到王孝柏1000元的资助后,搞起了废品收购……

于全兴知道这个信息后,非常高兴。他意识到自己拍的小小照片,竟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,能给一个家庭带来不小的变化。

 
 

深深的母爱

 
眼泪都流在了西部
         

回忆起这些往事,于全兴说,每次整理拍摄的照片和采访日记,就仿佛重新踏上了西行的路,看着看着便会泪眼模糊。

800多个母亲的名字,于全兴几乎都能记住;谈起每一位母亲,都能讲出许许多多难忘的故事。说到采访,他说:“我一边拿着相机,一边和她们谈,触动我自己的地方,就举起相机。很多照片是我在落泪的同时按动了快门。我曾说过,我活了近50岁,眼泪都流在了西部。”

“这个母亲叫覃纯菊,是重庆市城口县棉纱乡一个山村的。”于全兴指着一张照片给记者看。覃纯菊的家住在半山腰上,9年前丈夫因为耐不住贫困出走了。从此,这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独自抵抗贫困。一次山洪暴发,把她家唯一的茅草房冲垮了。覃纯菊没有被吓倒,她把两个女儿寄养在别人家里,自己盖一块塑料布,靠着剩下的一面残垣断壁睡觉。

后来,政府救助覃纯菊3000元钱,让她盖房子。于是,她每天到山下的河边去筛沙子、背石头。

 

于全兴掂了掂,那沙子或石头一筐100多斤,自己根本背不起来。更难的是那里根本没有路,全是山。“你想想,一个女人就这么一趟一趟地背,一天背两趟,不到3个月,硬是在山上背出一栋房子。她给我看她的背,那真不是女人的背,脱了很多层皮。”覃纯菊说:“我只有靠这双手,养活女儿,供她们读书。”于全兴向覃纯菊表示,愿意资助她的大女儿上学。大女儿感动得跪在他面前,他含泪把她扶起。

于全兴每次出行,身上穿的摄影马甲里,前后都塞满了钱。“一般前面是准备给这些贫困母亲的,后面是我此行的生活和交通费用。”但有好几次,于全兴都把钱“花”得精光,只好向当地政府借钱才能回到家。

于全兴常因没钱给那些贫困母亲感到“很不是滋味”。“开始我拍一些母亲,她们躲着我,害羞、害怕;后来知道我能给她们希望,每到一个村子,很多母亲都抢着让我拍。我每次带去的‘幸福工程’资助款有限,很多母亲都拿不到。当我坐车离开村子时,她们围着车,追着,那种期盼的眼神,你真的不敢看……”

 
 

镜头下的母爱

 
不容易拍到她们哭
         

于全兴说,拍摄贫困母亲10年,他经常流泪。但在他的镜头里却很少能捕捉到眼泪。“这些母亲很少抱怨她们的生活,很少因为谈到贫穷而掉泪,只有谈到孩子时,才会有泪水。她们更多的是一种对苦难的坚忍和对幸福的执著。”

环球人物杂志:作为女人,她们也有梦想和愿望吗?

于全兴:当然有。她们也很爱美,家里的墙上挂着捡来的破碎镜片;她们的愿望就是“我想有头牛”,很简单。

环球人物杂志:我国的贫困人口很多,有没有人劝过您,您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?

于全兴:太多了,朋友家人都有,他们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。但你们没有进去,不知道那种感觉。我还想说个例子,在云南丘北县一个村里,有位26岁的母亲叫顾彩莲,她有两个孩子。顾彩莲后来疾病缠身,但她还是每天不停地编竹箩,好让丈夫去换回几个零钱贴补家用,她自己却舍不得看病。当顾彩莲向我诉说家里的情况时,没有掉一滴眼泪,甚至是那样的平静,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,可我端着相机的双手却在不停地颤抖。

 

顾彩莲的照片在媒体发表后,3万元来自各界的捐款飞向这位坚强的母亲。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放弃做这件事的原因吧,毕竟它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。

环球人物杂志:现在您觉得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

于全兴:是体力吧。50岁的人了,有时候也会发憷,特别是快到暑假的时候,想着又要爬山了,每次至少也要爬三四个小时。因为没有路的地方,才是真正贫困的地方。现在我开始带我的学生们进去,希望他们能够继续我的工作。

环球人物杂志: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,还准备这样拍下去吗?

于全兴:我还会继续拍下去,但是我也开始思考怎样更科学有效地资助这些贫困母亲。下一步,我想能否将我拍摄的上万组照片,通过拍卖或其他形式,使其产生更大的影响力和捐助效果。我希望有点子的朋友们,也能给我们一些好的建议。

 
 

幸福的微笑

 
40岁的人看着像年逾花甲
         

祝学英:“娃儿读书最要紧”

于全兴(“幸福工程”志愿者、天津师范大学教授)

2006年4月,我只身前往西部,继续用相机记录贫困母亲的生存状态。此行的目的地是贵州纳雍县猪场乡。云贵高原“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”,山高坡陡,从乡里到各村,基本上都是土路;当地多雨,道路泥泞,车子根本走不了,我和其他几位同行志愿者只能靠两条腿进村。

这次,我的第一个访问对象是倮(音同“裸”)保鸠村的贫困母亲祝学英。

我第一眼看到祝学英时,她正在把自家院子里沤好的肥往背篓里装,准备背到地里。“你们好!”祝学英用生硬的普通话跟我们打了个招呼,然后领着大家进了她家的茅草屋。

看到眼前的一切,我的鼻子一酸。这哪里称得上是家啊?!床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,地上放着两袋苞谷,靠墙边的炉子上烤着几个土豆,旁边放着锅碗和盛饭的小木桶。除此之外,再无其它摆设。

我们坐在床边上,和祝学英聊了起来。她穿的衣服早已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球鞋,脸庞黝黑而粗糙,额头和眼角布满了皱纹,看上去像60岁的老人。

 

“我今年44岁。”祝学英笑了笑,有些无奈。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年轻漂亮?她顿了顿又说:“活着不想岁数,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。”

祝学英和丈夫有一双儿女,一家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倮保鸠村,就靠从2.4亩沙地里刨食维生。一年下来,她家只能收获200公斤苞谷和1000公斤土豆。

命运似乎专门要和祝学英作对。1996年的一天,她身患重病的丈夫用留恋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妻子和儿女,然后慢慢地停止了呼吸。那天,村里的人都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。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邻居们都能看到每天她红肿着眼睛出去打牛草、侍弄苞谷苗,有时还打些零工。家里没了男人,祝学英只能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撑起这个家,供两个孩子上学。

“很多人家里条件不好,就不让孩子上学了。你这样想过吗?”我问。祝学英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就没有读过书,一辈子都在这了……宁可自己饿一饿,也得让孩子们学习。”

2005年开始,中小学学杂费全免了,这让祝学英松了一口气。那一年,女儿杨丹读小学四年级,儿子杨坤福也参加了中考。

 
 

祝学英:“娃儿读书最要紧”

半走半爬给孩子送煤
         

中考成绩公布了,杨坤福以全乡第九名的成绩,考入县重点中学三中高中。县城距倮保鸠村65公里,杨坤福只能住在学校。每学期600元的住宿费,再加上学费和吃穿花费,一年至少需4000多元。祝学英咬咬牙,卖了丈夫留给她的那头牛,得了1200元,又向别人借了600元。靠着这1800元,杨坤福总算把第一学期念完了。

“以后还要花更多钱,你从哪里去弄啊?”我担忧地问。祝学英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喃喃自语:“牛也卖了,能借钱的人家也都借了,以后怎么办啊,真没钱啊!”她也曾萌生过让孩子辍学的念头。“可娃成绩好,周围的人都来劝我:‘让娃学,让娃学。’”

儿子上高一的第一个学期,一次学校要开家长会,祝学英为了省钱,天还没亮就背着一瓶水和几个土豆上路,走了几乎一整天才到县上。

“娃儿的衣服简直不像样子,其他同学的都干干净净。” 祝学英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,母子俩抱在一起,痛哭失声。家长会结束后,老师特意找到祝学英说:“你儿子学习不错,要把他供出来呦。”

回家后,祝学英想了一夜。老师对儿子的肯定,“逼”得祝学英又咬了咬牙——“一定要让娃读出来。”于是,她一有空就到外边捡破烂,捡到一点卖一点,卖的钱都攒起来。“捡破烂换来的钱也不敢买化肥了,总是娃儿读书要紧。”

“娃儿读书要紧”,是丈夫死后祝学英最大的人生信念。她向我讲述了2003年的一件事。

 

当时,儿子还在乡里读初中。她每个星期给儿子送一次煤,一次背60斤,供他生火做饭兼取暖。为了省钱,儿子经常舍不得去食堂吃饭,而是在宿舍里的炉子上烤个土豆或弄点简单的饭充饥。

一个周末,她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去给儿子送煤。为了省时间,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登上了山上那条她常走的小路。走小路近一些,但山势很陡,走一趟也要两个多小时。

这次,祝学英走到半路时,天空忽然暗了下来,转眼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雨水让她连眼睛都睁不开,但她仍然佝偻着身子,费力地往前走,只想着尽快赶到乡里。不料一不小心摔了一跤,整个人顺着山坡往下滑,尖利的石块在她身上划出了一道道口子,一条小腿更是变得血肉模糊。看到背篓里的煤一块块掉了出来,顾学英顾不上流血的腿,赶紧扑过去抓住剩下的煤。

“得先把煤赶紧送去,不然娃儿可要受冻挨饿啊!”祝学英心想。她站了起来,擦擦脸上的泪水、雨水和腿上的鲜血,把剩下的煤分成两堆,背起其中一堆继续赶路。就这样,她手脚并用,半走半爬地赶到了学校。后来,她又跑了一趟,将剩下的煤全部背回。

那天,祝学英一瘸一拐地回到村里时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
不过,在祝学英对2003年的回忆中,不全是苦难。这年冬天,她得到了“幸福工程”2000元的帮扶款。谈到这件事时,她的眼里满是感激。

 
 

娇小的身躯 伟大的母爱

 
政府资助翻新房屋
         

2007年7月,我第二次来到倮保鸠村,并见到了祝学英的两个孩子。放暑假了,儿子在家看书,女儿打草刚回来。本来在“幸福工程”帮助下添置了头牛,可为了儿子上高中,祝学英又将牛卖了。

2009年暑假,我带着天津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“幸福工程西部探访团”的5名学生再赴贵州,第三次来到倮保鸠村。

祝学英的儿子杨坤福领着我们去田里,找到了正在割猪草的母亲。她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,看到我们很是高兴:“欢迎你们啊!”

在“幸福工程”的帮扶下,祝学英家新添了一头母牛。但由于两个孩子上学需要不少钱,她家的日子依然过得很艰难。“去年,俺家翻盖房子,政府补助了2000块钱,俺也卖了牛,但还是吃紧,到最后连请帮工吃一顿饭的钱都没了。村长就动员全村的干部,硬是帮着俺把这个茅草房改成了现在的水泥瓦房。”

我们这次来访,杨坤福刚参加完高考,考了405分,他的妹妹杨丹也上了初二。

 

祝学英渴望儿子能考上大学,走出大山,改变一家三口的命运。可是,大学高昂的学费,冷冷地横在了她的面前。

“大学学费得好几万,你怎么供他读呢?”我问。

听到这话,祝学英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:“借也借不了这么多啊!光靠一两头牛咋行?我也想让儿子继续读书,可家里真没钱了。”她如今快50岁了,沉重的负担和繁重的农活,使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。望着儿子,她眼神中充满了沮丧。“实在没办法,就只能让娃儿不读了,让他在家喂牛、种庄稼。再上大学的话,我实在扶不了他了……”

“有时我也想干脆别再读了,就这样了。可一想10多年都坚持下来了,还是有些不甘心。”面对这样的现实,杨坤福跟母亲一样有些失落。

后来据我了解,因为凑不够学费,杨坤福没有去上大学,祝学英让儿子再复读一年。

 
 

母爱感动众人

 
嫁妆翻进山沟里
         

巫溪县素有“秦楚咽喉”之称,境内山高坡陡、大宁河蜿蜒湍急。这片青山绿水的土地,由于道路太艰险,外面的货物运不进来,山里的资源运不出去,村民们长期过着极其贫困的生活。

星溪村是中梁乡面积最大的村,全村140户,散布于20多平方公里的大山里。记者从巫溪县城驱车到中梁乡,30多公里的路,竟用了3个多小时。从中梁乡再去星溪村,20多公里的路,车子又走了3个小时。去星溪村的路,在城里人看来根本就不是路,碎石和大坑,让汽车几乎是一路“跳”着前行。很多路段“挂”在陡壁上,下面就是悬崖。有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,如果遇到错车,谁的喇叭先响谁先过。

“这种路况是不是很容易出现翻车事故?”记者问。“要是司机走神就危险。去年,我丈夫的车在前面翻到河沟里,被淹死了。”陪同记者采访的巫溪县妇联的邱才秀女士平静地说。

2000年,巫溪县开展了一次名为“百村千公里”的“修路战役”。当时,星溪村的多数男性劳动力外出打工,剩下的都是有小孩的妇女。100多位女性成了那次“战役”的主力军。白天,她们要像男人一样去修路,晚上还要做家务。今年35岁的万其芝和4位妯娌,就是其中的代表。

记者见到万其芝时,她正背着竹背篓往半山腰运木柴,黝黑的脸颊上,挂着几滴汗珠。听说记者特意从北京赶来采访她,万其芝有些不知所措,喃喃道:“找我干什么?” 但一说起“百村千公里”修路的事,她一下子来了精神,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,仿佛又回到了修路时热火朝天的场景。

 

以前村里人出山,只能沿着一个小河谷往外走,途中要过很多悬崖,稍有不慎,就有可能摔进深不见底的山谷。路上都是碎石,有时出一次门,就能走坏一双鞋。雨季遇到山洪暴发,村里人只能窝在家里,“半个多月去不了乡里,吃饭都成问题”。

“没有路,想买点东西,可困难了。山下小卖部离我家15里路。我买瓶油,早上出发,下午3点才能回到家。要是瓶子碰在石头上碎了,男人会跟我吵翻天。我出嫁那天,为我抬嫁妆的人差点掉山底下去。我的嫁妆全翻山沟里了,你说气人不?我哭了一天哟。”万其芝至今耿耿于怀。

路不好走,挣钱更是不容易,万其芝饱受其苦。她家养了猪,但卖猪往返县城要两天时间。每头猪要雇4个壮劳力抬。搬运费加住宿费要100多元,相当于一头猪的一条腿价钱。“少挣点也就算了,最要命的是,活猪经常在路上被颠死,死猪能被颠散架了,掉下一条腿来。”县里的猪肉贩子常讥笑她家的猪是“三脚猪”。如果再赶上县里下雨,在县城多住几天,一头猪的利润基本上就没了。“想卖鸡蛋,也很难。别说去县城,就是去乡里卖,走不到半程,篮子里的鸡蛋就得碎一多半。”

说到当年生活的不易,万其芝眯着眼睛,幽幽地哼起了一曲当地民谣:“二十四道湾哟,二十四道拐哟。山陡弯拐多,出门就下坡。住的茅草屋,吃的三大坨(巫溪特产红薯、土豆和玉米)。肥猪坐轿子,产品卖不脱。姑娘都远嫁,媳妇难得说。”打万其芝记事起,当地人的日子就一直过得紧巴巴的。“我们几乎天天吃红薯和土豆。吃不饱肚子是常有的事。”

 
 

王家五妯娌大巴山里的“女愚公”

 
“为了女儿也要把路修好”
         

星溪村的母亲们很有魄力,别的村子修小路,她们从一开始就决定修一条能走汽车的大路。

万其芝的丈夫在王家兄弟中排行老二。村里修路时,兄弟5人均已成家,但都在外乡打工。几个媳妇中万其芝最有主见,她带着大嫂吴光英、三弟媳钟庭香、四弟媳朱春萍、五弟媳于顺能4个妯娌一起参加了修路。

修路的原则是“自力更生为主,政府补助为辅”,所需资金主要靠当地群众集资。星溪村每家既要出160天的工时,又要出200元钱,用来购买炸药和锤子等。200元对年收入不到千元的万其芝家来说,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但万其芝和妯娌们知道修路的好处,毫不犹豫地出了。开工后,万其芝带领“突击队”冲在最前头。由于山势太险,她们一般都是先慢慢匍匐到施工点,用锤子和铁棍一下一下地在峭壁或巨石上打洞,俗称“打炮眼”。然后她们小心翼翼地半蹲着身子,安上炸药。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岩石被炸开,碎石乱飞。为了节省两毛钱,她们把导火线弄得很短。这样,点着引线,就得拼命往回跑,慢了就会被炸着。一次,由于躲闪不及,一位年轻妇女被炸成重伤,两年后就去世了。

爆破后,她们先用背篓一趟趟地把碎石背出去,再用锤子和铁棒把岩壁和路凿平。“稍不留神,就会砸到自己的手。”一个冬天下来,万其芝浑身都是伤。双手感染导致流脓。

有外村人嘲笑她们:“你们这些女人,恐怕一辈子也难在山坡上抠出一条路来。”可她们硬是在一年时间里,修了一条15公里的山路。

 

“那时候,条件很艰苦。从天亮一直干到晚上10点多,回到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,哄女儿睡觉、准备猪草……都忙完了,已经到凌晨1点多。我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,但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,准备上工的东西。我也哭过,也抱怨过,因为太累了。但我每次还是准时上工,没迟到过一次。”万其芝回忆说。

午饭是村里统一安排的,多是玉米饭和青菜汤。“这样的伙食,饿了,吃起来特别香。”

修路时,万其芝最担心的,就是刚1岁多的女儿。她每天背着孩子上工,有时甚至是背着她干活。村里还有五六个差不多大的孩子。他们也常常会被母亲带到工地上,并排放在一起。还不懂事的孩子们就这样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好奇地“见证”着这一切。

孩子饿哭了,母亲们就飞奔过去喂几口奶,然后继续干活……

有一次,万其芝一直干到深夜。那天,她的脚被石头砸了,好在只是轻伤;女儿却冻病了,一直高烧不退。她没有时间带孩子去县城看病。收工时已是深夜。她独自背着孩子,深一脚浅一脚、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路两边是山间野地,黑漆漆一片。她非常害怕,边走边抹眼泪。进家门后,她再也忍不住了,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
“为了女儿,我也要把路修好。不能总让她窝在这山坳坳里呀。”万其芝说。当时,村里有一个姓赵的老奶奶,不但交了200元钱,还把给自己准备好的棺材卖了,换了30元钱,颤颤巍巍地交到乡政府支援修路。她还到工地给大家送过饭,并对大家说:“也许到我死的那一天,也看不见这条路修好,但你们一定要把它修好,让孩儿辈受益。”

 
 

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

 
拄着拐杖上工地
         

和万其芝相比,三弟媳钟庭香的身体强壮得多。在村里的妇女中,钟庭香算是见过世面的人——她曾三次去东北挖铁矿石。

回忆起当年修路的事,钟庭香也很感慨:“还是修路那会儿累。挖矿石至少还可以轮班。修路就靠我们这些女人,不能耽误工时,有小病也不敢歇。我们这些妇女,觉悟也挺高的,知道修路是好事。”说罢,性格豪爽的她咧开嘴,哈哈大笑。

2000年12月28日傍晚时分,钟庭香像往常一样在检查刚开的山路,看是否有遗失的工具。突然,一堆泥石从上面掉下来,将她砸倒。40多分钟后,一个从县城返家的村民发现了她,赶紧把她送进了县医院。经诊断,钟庭香双腿严重受伤。尽管伤势不轻,但她只休息了几天,就又拄着拐杖出现在工地上。

 

星溪村的母亲们,就是靠着这样的坚韧、勤劳和勇敢,改变着自己的命运。

如今,因为有了这条路,星溪村的村民们开始脱贫致富。万其芝靠积蓄和贷款,盖起了一座二层小楼,还经营着一个小卖部。情况好的时候,她一天能赚300多元,一年至少有上万元的收入。当年“陪着”母亲修路的婴儿,如今已经长成一个懂事的少女。看到记者来访,她关掉电视,还把妹妹带了出去。

记者离开星溪村时,万其芝和钟庭香沿着她们修成的路,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外。在她们的脸上,分明写满了自豪和希望!

 
 

这是一双母亲的手

 
方从蓉 幸福母亲不服输
         

6月30日清晨,成都在经过盛夏的灼烧后,下起了小雨。环球人物杂志记者沿着崎岖的山路,驱车来到龙泉驿区茶店镇照壁村,寻找曾经的“贫困母亲”——方从蓉。而这时的方从蓉已经成为了脱贫的“幸福母亲”,去年她还作为妇女代表,出席了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的国庆60周年庆典活动。

位于半山腰上的照壁村,有一处上千平方米的院落,门梁上挂着一个牌子:良种猪养殖基地。村民告诉记者,这里就是方从蓉的家。院落里宽敞的猪舍旁,一间小屋就是这两年方从蓉生活的地方。但此时,大门紧锁,“这阵子她不在村里,身体不好,去镇上养病了。她太要强了,太能干了”。几乎被问到的每一个照壁村的人,都会对方从蓉竖起大拇指。

就在记者为见不到方从蓉而失望时,她的电话接通了。“比我苦的母亲还有很多,她们做得都比我好,你们应该去采访她们……”方从蓉对采访有些犹豫。最终我们的诚意打动了她,并很快在镇上见了面。

1975年出生的方从蓉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出不少。在家中的三个姐妹中,她排行老二,但姐姐有先天性智障,妹妹又小她几岁。家里条件不好,方从蓉很小就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。

 

“其实,父亲一直希望家中有个男孩子,可以帮他一把。但后来计划生育,就没再要。我记得父亲做完绝育手术的那晚,泪流满面……”这也成了方从蓉父亲的心病。“因为在那个年代,家里没有男孩子,常常会被人看不起,也会被人欺负。”

女孩子力气没有男孩子大,农忙的时候,别人家都能早早的收工,方家只能白天黑夜不停地干才能赶上人家的进度。“那个时候(上世纪80年代初),父母在地里割麦子,我和奶奶负责把当天割下的麦子脱粒,常常从白天一直干到深夜。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黑的,只能看到眼睛里还有些白色。最痛苦的是,满身都沾满了麦芒,皮肤会过敏,起很多大包,又疼又痒……”回忆起那段苦日子,方从蓉至今记忆犹新。

女孩子最终是要嫁人的。能干的方从蓉,很早就被认定会招个女婿留在父母身边。“妹妹结婚比我早,而且她生了个男孩。”看到妹妹给父亲生了个外孙,也算了却了老人多年的心愿。方从蓉没跟父母商量,就把妹妹叫了回来,顶替了自己的“位置”,而她则嫁入了更贫困的山区。

 
 

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

 
从两棵枣树开始
         

1997年,22岁的方从蓉嫁入照壁村的叶家。照壁村地处深山,交通不便,生活条件相当艰苦。

方从蓉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到叶家的情景:“家里只有几间破旧的土房子,因为年久失修,窗户上的木框都摇摇晃晃,快要掉下来了。”

叶家的贫困状况远比方从蓉想象的糟糕。家中全年的收入,就是几十棵桃树的果实。因为品种老化,产量很低,根本卖不上什么价钱。一筐桃子有时候只能卖一块钱。“一年忙下来,看到桃子就那么贱卖给人家,心疼啊!”而这卖桃子的钱,还有更重要的用处——给长年生病的公公看病买药。一年后,方从蓉生了孩子,家里的生活就更加拮据。“该借的地方都借过了,总不能靠借钱过日子啊!”因为穷,家里难免出现矛盾,尤其是婆媳关系一度很紧张。

“上有老,下有小,再这样下去日子就没法过了,必须得改变”。叶家院子里有两棵枣树,以前枣子还没熟,就被打下来,吃点、丢点,就没了。1998年,方从蓉没让家里人打枣,等枣子成熟收获后,她走了十几里的山路,到镇上卖了。“哇,一下子赚了好多钱,我好开心,比在山里卖枣的价格高上好几倍。”回忆第一次卖枣挣到钱,方从蓉仍然很兴奋。

 

这之后,方从蓉就开始琢磨起种枣树来。她从家里的枣树下,刨出一些小树苗,栽到地里,还爬上龙泉山,寻找好的品种挖回来栽。为挖枣树,方从蓉常常被刺扎得满手是血。

方从蓉这样辛苦,家里人却不理解,丈夫也不支持,邻居还抱怨。因为枣树的根伸得很长,会钻到邻家的地里去。“他们说什么不要紧,等我挣了钱,他们肯定都会跟着干。”方从蓉有自己的主意。但种树的效益还是来得慢,此时,她迎来了另一个机会。

1999年初,镇计生办的人找到方从蓉,说她已被列为“幸福工程”的救助对象,可以借给她1400元钱,帮助她进行创业。“当时对我来说,就像做梦一样,真是太高兴了。那时我们家全年的收入也就几百块钱”。方从蓉开始养起了兔子,她用800块钱买回了100只小兔崽,剩下的钱修了兔圈。“养兔子不用其他成本,兔子吃的草,是我上山割来的,留下的兔粪还是枣树最好的肥料。”就这样,靠着养兔子、种枣树,方从蓉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后来,她买了一辆机动三轮车,卖蔬菜;再后来又换了大车,跑运输。总之,能赚钱的苦活累活她都干过,日子也越来越有奔头。

 
 

世上只有妈妈好

 
不能对不起这份责任
         

2006年,方从蓉被评为“幸福母亲”,并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了表彰活动,这对她触动很大:“以前我们认为幸福就是吃得好、穿得好,没烦恼,但现在想想我吃过的苦,那其实是一种经历,只有面对困难的时候,不被压垮,那才是幸福。”从北京回来后,方从蓉浑身充满了力量,她想为更多的人做些事情。后来,她被推选为村里的妇女主任,帮助全村人找机会、找资金。当时,人们常常看到她骑着一辆摩托车起早贪黑,走东家、访西家。照壁村很多妇女在她的帮助下,开始寻求自己的致富路。

两年后,方从蓉不顾家人的反对,又从“幸福工程”借了10万元钱,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,办起了规模化的养猪场。她想再闯一条新路子,帮助更多的人脱贫致富。因为前期的投入太大,等到把猪舍弄好时,自己住的房子,连装修的钱都没有了。方从蓉就在地上垫了块木板,在上面铺了床褥子,住进了毛坯房里。一次夜里下大雨,水流进屋里,第二天起来时,鞋都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。

条件艰苦,还可以克服,可一波接一波的疫情,让方从蓉难以招架。“这两年,禽流感、口蹄疫,猪肉价格也一直不好,投入的钱回不来,我着急啊。因为疫情,附近的一些养猪场关了不少,我想忍一忍,会过去的。我的钱是借来的,大家这么帮我,我不能对不起这份信任。”

为了这份信任,方从蓉豁出去了。“疫情来了,工人怕染病,走了。我一个人伺候100多头猪,不仅要到处跑着买饲料,还得忙着防疫。”有时候,生病的猪需要隔离,可瘦弱的方从蓉根本赶不动它们。

 

猪圈里,经常是一个女人和一头猪打起了拉锯战,猪的叫声,人的喊声,交织在一起。最后,被弄得满身猪粪的方从蓉,一个人坐在猪圈里默默流泪。

为了照顾产崽的母猪,方从蓉干脆住进猪圈里。经常是猪吃饱了,她还饿着、守着,但还是有小猪会生病死去。每当埋掉死去的小猪,方从蓉都忍不住会哭出来。

今年,猪肉市场的行情还是不见好转,粮食、饲料的价格又一直上涨。就在环球人物杂志记者去采访的前不久,方从蓉刚把剩下的猪卖了,还了一部分借款。“我身体不好,行情也不好,再这样下去会赔很多钱。先停一停,等市场好点了再作打算吧。”方从蓉说这些话的时候,有些自责,她觉得自己没做好,对不起这份信任,还不了这份情。

今年6月,方从蓉的村妇女主任职务已期满。本可以继续留任,但她选择了离开。“我感觉精力不够,把位子让出来,给有能力的人做更好些。”知道她要离开,一些人拉着她的手,不想让她走。现在方从蓉的手机里还保存着一些村民发给她的挽留短信。她说,看着这些短信会很温暖。

在与方从蓉分别时,记者问她下一步的打算。方从蓉信心十足地说:“我还会再创业的,这段时间已经考察了一些新的项目,等有好消息了一定告诉你……”

 
 

压弯了脊梁 却挺直做人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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